博尔赫斯:我只是回声、遗忘、空虚。

喜闻 喜闻

摄影   板仓鸺里


宇宙起源


不是混沌,不是黑暗。
黑暗需要眼睛才能看见,
声音和寂静需要耳朵分辨,
镜子要形象充斥才能反映。
不是空间,不是时间。
甚至不是预先考虑一切的神,
是他设置了第一个
无限夜晚之前的万籁俱寂。
不可捉摸的赫拉克利特的长河,
它神秘的过程没有让
过去流向未来,
遗忘流向遗忘。
有的苦恼。有的恳求。
现在。宇宙的历史之后。 




午夜的钟特别慷慨,
给了充裕的时间,
我比尤利西斯的水手们航行得更远,
驶向梦的境界,
超越人类记忆的彼岸。
我在那里撷取的一鳞半爪,
连我自己也难以理解:
形态简单的草叶,
异乎寻常的动物,
与死者的对话,
实为面具的脸庞。
远古文字的语句,
和白天听到的无法相比,
有时候引起巨大的恐惧。
我将是众人,或许谁也不是,
我将是另一个人而不自知,
那人瞅着另一个梦—我的不眠。
含着淡泊的微笑凝目审视。 



野牛


庞然大物,咄咄逼人,无法辨认,
暗红的毛色像刚熄灭不久的火烬,
它在不知疲倦的荒山野岭
横空出世,岿然独行。
它昂起披着钢毛的颈背。
在这头古代公牛的愠怒里,
我看到了西部的印第安族
和阿尔塔米拉的被遗忘的人。
我想野牛没有人类的时间概念,
记忆是它虚幻的镜子。
它的进展史易变而徒然,
时间同它毫无干系。
不受时间限制,不可计数,等于零,
它是最后也是第一头野牛。 



自杀者


夜晚的星辰将会一颗不剩。
夜晚本身也将消失踪影。
我将离开人间,
整个无法忍受的世界与我同行。
我将抹掉金字塔、勋章、
大陆和面庞。
我将抹掉过去的积淀。
我将使历史灰飞烟灭,尘埃落定。
我瞅着最后的落日。
听到最后的鸟鸣。
我什么也没有留给后人。 



夜莺


维吉尔和波斯诗人笔下的夜莺,
你充满神话的歌声,
在昼夜不息的浩渺的莱茵河
或者英格兰的哪个隐秘的夜晚
传到我无知的耳畔,
消失在我的漫漫长夜中间?
我也许从未听到过你歌唱,
但是你我的生活相系,不可分离。
你在一本谜语书里
象征流浪的精灵。
水手管你叫作森林里的塞壬,
你在朱丽叶的夜晚、

在复杂的拉丁篇章、
在犹太和日耳曼
另一个夜莺的松林里歌唱,
那是喜欢嘲笑的、***和悲哀的海涅。
济慈总是把你的歌声传达给世人。
世界各地的人们
替你起了种种美丽的名字,
没有一个不和你的音乐相称,夜莺。 
波斯人在梦中听到你,
为你心醉神迷。
你把胸口紧贴在刺上,
流尽最后的鲜血,
染红了你对之歌唱的玫瑰。
我在空濛的下午不懈地仿效,
沙漠和海洋的夜莺,
你在记忆、兴奋和童话里
在爱情中燃烧,在歌声中死去。 



我这个人


徒劳的观察者在默默的镜子里
注视着自己的映像,
或者兄弟的身躯(反正一样),
我知道自己的徒劳不亚于他。
沉默的朋友,我这个人知道,
无论什么报复或宽恕
都比不上遗忘更有效。一位神道
给了人类消除憎恨的奇特诀窍。
我这个人尽管浪迹天涯,
却没有辨明时间的迷宫,
简单而又错综,艰辛而又不同,
个人和众人的迷宫。
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是,不是战斗的剑。
我只是回声、遗忘、空虚。 

摘录自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深沉的玫瑰》。
推荐